第93章
薄薄一頁供詞,攏共不到半錢重,捏在手里面幾乎感覺不到什么分量。
可沈青山卻覺得那供詞比山還重,沉甸甸地壓在他身上,壓彎了他的脊梁。
一直以來的堅持在心中搖搖欲墜。
這時,一個婦人走入他眼中。
那婦人瘦骨嶙峋,衣衫襤褸,蓬頭垢面,顴骨高聳的臉頰上面攤滿了惶恐和不安。
尤其在跟他視線對上的那一瞬,婦人就好像躲懶被抓住了一般,縮起肩膀直打哆嗦,連忙拎起一個背簍對他說:兒子你別生氣啊,娘沒有偷懶,娘這就去地里割豬草......這就去!
婦人說完,背上背簍就往外走,走得又快又急,仿佛走慢了就要挨打似的。
背簍很大,比婦人的脊背還寬,背在婦人身上,幾乎遮蓋住了婦人的整個后背。
那是他的娘。
生了他又養大他的娘。
可是他明明記得娘很胖啊,什么時候,娘竟變得這么瘦了
耳邊回響起女子溫柔的聲音——
要不是娘不懂裝懂,跑去工地上煮湯賣,家里面也不能欠下這么大的虧空。
相公,我覺得這次,一定要讓娘吃點苦頭才行,不然她以后不長記性。
從那以后,娘就被攆到了陰暗潮濕的雜物間里住,每天不但要忙地里面的農活,還要給他們一家人洗衣做飯,伺候吃喝......
云桃說這是對娘的懲罰。
可當初去工地上煮湯賣,明明是全家商量后決定下的事啊,要說受懲罰,也該是全家人一起受懲罰才對,怎么就只罰娘一個人呢
以前不愿意深想的問題,此刻探出頭來,沈青山控制不住地往后回想,然后想啊想啊,眼前便又浮現出一幅畫面。
那日,他從外面干活回來,看見娘和妻子在爭吵,妻子伸手去推娘,娘往后躲了一下,然后妻子就摔倒了。
血從妻子的腿間涌出,流了一地鮮紅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后面,妻子一口咬定是娘推了她,她才會摔倒,他心里面也怨怪娘不該跟妻子爭執,于是便默認了妻子的說法。
從那以后,娘身上的罪名就又多了一條。
然而仔細想想,這真的能怪娘嗎
分明是妻子先動的手啊。
有什么東西轟然坍塌。
沈青山忽然覺得心疼得厲害。
他捂住心口,兩眼紅紅地望著朝院門口走去的瘦弱婦人。
周氏似有所感般,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張望,對上沈青山滿是淚水的眼,她用力咬住嘴唇,眼底的瘋狂也凝滯住,流露出掙扎和遲疑。
然而這份掙扎和遲疑在看見云桃撲進沈青山懷里,沈青山摟著人輕拍脊背安撫時一哄而散。
該死!
都該死!
沈家的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!
周氏的眼底重新被瘋狂侵占。
她頭也不回地走出院子,然后關上院門,再落下門鎖。
做完這一切,周氏走到廢棄的石磨前坐下,兩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緊閉的院門,瘦得干癟的臉頰上面露出一抹陰森又詭異的笑意。
張阿武領著一眾衙役,就在不遠處守著。
遠遠地瞧見周氏鎖上院門,他笑著對一群手下說:這婦人倒是個懂事的,瞧,還知道幫咱們把院門鎖上呢。